我跟在人群后面,看着几个叔伯把堂哥刘建军从屋里拽出来。

院里站满了人,抽烟的,嗑瓜子的,抱着孩子的,全都伸着脖子往门口看。村长老刘头站在最前面,脸黑得能滴出墨来。

建军被拽出来的时候裤子拉链都没拉好,光着膀子,胸口的抓痕一道一道的。他拿手挡着脸,但指缝里露出的眼睛骨碌碌转,像只被人撵急了的兔子。

屋里一个女人哭得撕心裂肺,骂声断断续续传出来。

“畜生——”

“不是人的东西——”

我那年十四岁,放了暑假回老家,刚进村口就赶上这场热闹。

建军看见我了,居然还冲我笑了一下。那种笑法,怎么说呢,就像干了坏事被抓住,可心里其实并不觉得多坏。

“小宇回来了?”他说。

我妈一把拽我过去,小声说了句:“别看。”

但小孩哪里管得住眼睛。我盯着建军看,他三十不到,长得其实挺周正,浓眉大眼,个子也高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,下摆掖在裤腰里,掖得七扭八歪。

老刘头终于开口了。

“建军,这是我第三回替你平事儿了。”

建军低着头不说话。

“你爹当年死的时候,拉着我的手说,老哥,帮我看着点建军。”老刘头拿烟的手直哆嗦,“我看着了,看成这样了,我有愧。”

建军还是不说话。

但低着头的时候,我看到他嘴角抽了一下。

那表情很奇怪,不像羞愧,不像难过,我不知道那叫什么,很多年后想起来,那大概是一种——不耐烦了。

院子里安静了一阵。

屋里那个女人被她男人领走了,走的时候还回头啐了一口在建军脚边。那口唾沫粘连不清地落在土里,溅起一小撮灰。

建军低头看了一眼,抬起脚,用鞋底碾了碾,碾得土面平了。动作慢悠悠的,就像压根不当回事。

老刘头又开口了。

“今天你把事儿说清楚,要不你就甭想安生。”

建军抬起头来。

“我说啥啊说。”他嗓子有点哑,“说了你们也不信。”

“那你倒是说啊!”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嗓子。

建军沉默了几秒。

然后他说了一句我今天还记得清清楚楚的话。

“我是睡了她,可我没强迫她。她自己愿意的。”

人群炸了锅。

那女人的男人冲上来就要打人,被几个人拦住了。他红着眼睛骂:“放你妈的屁!我老婆能看上你?你家穷得屁股都让风吹着了,她看上你啥?”

这话一出,建军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反应。

不是愤怒,不是委屈。

是一种被扎到痛处后迅速收敛的东西。

他嘴角那点笑意没有了。

人群七嘴八舌地议论着。

“就是,穷得叮当响,还敢想美事。”

“多少年了都这样,狗改不了吃屎。”

“听他瞎白话。”

建军站在那儿,没人再拽着他了,他也没想跑。只是把衬衫袖子挽了挽,又放下,又挽上,手指头一直在动,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
“回去跟你妈说一声。”老刘头最后发了话,“明天去我家,我跟你细唠这件事。”

建军转身往回走。走了几步又回头,看了老刘头一眼。

“老叔,你不用跟我妈说。”

老刘头一愣。

“我自己说。”

然后建军迈开步子进了屋,进了屋又出来了,手里拎着一件的确良外套,往村道那头走了。

那天晚上我在奶奶家吃饭,桌上大人们都在说建军的事。

我妈说:“这孩子从小就混,越大越不像样了。”

我爸说:“他爹走得早,没人管教。”

我二婶压低声音:“听说这回是孙老三媳妇儿。你们猜怎么发现的?孙老三提前从工地回来了,撞了个正着。孙老三进门的时候,建军裤子都没穿利索,从后窗户跳出去的。”

“那咋被堵回来的?”我爸问。

“田里有人看见了。”二婶放下筷子,“王老四在田里浇水,正好看见建军从窗户跳出来,跑过来就把他按住了。”

我二叔啧了一声:“这个王老四,跟他家有仇吧。”

“有。”二婶说,“前些年建军的牛踩了王老四的秧苗,两家打过一架。”

我妈叹了口气:“他这名声算是彻底坏了。”

“坏了也好。”二叔喝了口酒,“让他收收心,找个正经媳妇。”

“就他家那条件?”二婶看了二叔一眼,“他爹瘫痪那些年把家底都掏空了,现在住的还是快塌的三间土坯房,他那病娘一年到头药不离口。谁家姑娘愿意嫁过去?”

大人们说起这些的时候,语气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。

厌恶是肯定的。建军干的那些事,搁谁嘴里都说不出好来。

但似乎又不止厌恶。

说不上来是什么,或许是无奈,或许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的。

我吃完饭跑出去玩,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,经过建军家门口时停下了。

他家在村子最边上,门口是条土路,坑坑洼洼的,蹲着一只瘦得快脱了相的老黄狗。院子里的墙是用玉米秸夹起来的,隔年的枯黄,风一吹哗啦啦响。正屋的窗户纸破了好几处,没人补,风灌进去,呜呜咽咽地响。

我正看着,屋里灯亮了。

是那种黄澄澄的灯泡,二十瓦的,暗得不行。灯光把屋里的影子晃在墙上,我看清是两个影子。

一个坐着的,很高,是建军。

一个矮的,佝偻着,是他妈。

屋里有声音传出来,听不太清,断断续续的。

我悄悄靠近了一点。

“你不用说了。”是他妈的声音,声音平静得不像话,“你自己选的路,你自己走。”

“妈——”

“我跟你爹过了三十多年,他病成那样了还在炕上爬着给你做板凳,说怕你以后没个正经饭碗。他在炕上爬着,手指头都磨破了。”

建军的影子动了一下,把头低下去。

“他哪能想到,你成了这样的人。”

“妈,我的事你不懂——”

声音忽然断了。

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建军的声音又响起来,很轻很轻的,我差点没听见。

“我把名声坏了,反正也没人信我。”

“所以你就破罐破摔?”

又是一阵沉默。

“不是我想这样。”建军的声音变了,不再像下午在人群里时那种嬉皮笑脸。这声音干巴巴的,粗糙得像刚从磨盘里碾出来的。

“我就是想有个女人,咋就这么难?”

他妈没回答。

“她们肯跟我睡,可没人肯嫁我。睡完了,她们回去跟自家男人过日子,我还是一个人。”

“那你别睡。”

建军苦笑了一声。

那声笑在寂静的夜里传出来,清晰得像一记耳光。

“妈,你说得轻巧。一个人过惯了,是不是人?”他的声音忽然激动起来,“我快三十了,连女人的好脸都没得过几次。她们嫌我穷。可我想过好日子,谁给我机会?”

窗户纸上,他妈的头影转向了一边,没有接话。

屋外的我心揪得难受,赶紧轻手轻脚地离开了。

第二天建军去老刘头家把我拉出来。

“小宇,跟我去城里不?”

我愣了一下。

“去城里干啥?”

“今天镇上赶集。”他脸上又挂上了那种轻快的表情,仿佛昨天啥也没发生,“带你去耍耍。”

我看向我妈,她犹豫了一下。建军的姑妈是我奶奶,说起来算亲戚。当着这么多人她不好阻拦,于是点了点头,但给我使了个眼色,意思是别跟他学坏。

建军骑着一辆破自行车,我坐后座。车子嘎吱嘎吱响,每蹬一下都发出惨叫声。链盒有一半都烂掉了,露出锈迹斑斑的链条。

“你这车该上油了。”我说。

“没钱买油。”建军一边蹬一边说,“给你哥找个漂亮嫂子,就买得起了。”

“你还想找嫂子?”我脱口而出。

建军笑了起来,风把他的笑声拉得断断续续的。

“你小子也瞧不起我。”

“没有。”我违心地说。

“她们就是嫌我穷。”建军的声音很平静,“不是嫌我这个人。”

我没接话。

路两边是玉米地,长得比人还高,风从地里穿过,哗哗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钻来钻去。

“小宇,你觉得你哥我是个坏人吗?”

这问题把我问住了。十四岁的判断是非都是简单粗暴的——干坏事的自然是坏人。可坐在他自行车后座上,看着他那件洗得袖口发毛的蓝衬衫,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
“不知道。”我老实说。

建军又笑了,一边蹬车一边摇头。

“我也不觉得自己是坏人。”他说,“我就是憋得慌。”

这话我不太懂,但也隐约懂了点。十四岁的我还没经历过那种憋,但见过村里其他年轻人,冬天农闲时在村口蹲着,一蹲一整天,什么都不做,就看着路过的女人。那种眼神我说不上来是什么,跟饿慌了的人看别人手里的馒头差不多。

到了镇上,赶集的人挤挤挨挨的。建军把车锁在一棵歪脖子槐树上,领着我在人群里挤来挤去。

他先去了卖衣服的摊位,在女装面前站了很久。摊主是个胖女人,戒备地看着他。建军拿起一件碎花衬衫,摸了摸布料,又放下了。

“十块。”胖女人说。

“太贵了。”建军说着,但眼睛还在看那件衬衫。

“给谁买啊?”胖女人问。

建军笑了笑,没回答,拉着我走了。

后来他又在卖雪花膏的摊位前停了下来,拿起一瓶闻了闻。摊主是个年轻姑娘,长得白白净净的。建军跟她聊了起来,聊了十几分钟,逗得那姑娘笑得花枝乱颤。最后他花两块钱买了一小盒,还非要那姑娘多送他一根发夹。

“你脸皮真厚。”出来的时候我说。

“脸皮厚不受穷。”建军很是得意。

他把雪花膏揣进兜里,又带我去看了场民间杂耍,给我买了根冰糖葫芦,自己什么都没吃。

“走吧。”他看了眼太阳,“该回去了。”

刚推上自行车,建军忽然停住了。

我看见他的脸变了颜色,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——老刘头的小女儿秀梅正从供销社出来,手里提着个塑料袋。

秀梅是个好看的姑娘,二十出头,扎着两条辫子。她穿着碎花的确良衬衫,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的。她一眼就看到了建军,脸立刻沉了下来。

“建军哥。”她叫了一声,但声音很硬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
建军的脸上却浮起了笑容,他推着自行车迎上去。

“秀梅进城了?买啥好东西?”

“没买啥。”秀梅往后退了一步,目光落在他破旧的自行车上,“昨天的事我听说了。”

建军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
“秀梅——”

“你以后离我家远点。”秀梅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过来,“我爸为你操了多少心?你看看你干的事。”

建军站着没动。

“我跟秀兰说了,她就住我家隔壁,你以后别来找她。还有翠花嫂子,还有王家的大闺女,全村的媳妇姑娘我都让她们绕着你走。”

街上有人围过来看热闹了。

建军推着自行车的手握紧了车把,指节发白。

“秀梅,你听我说——”

“我不听。”秀梅的声音高了起来,“你把咱村的脸都丢尽了!”

她说完转身就走,走的时候辫子甩在身后,甩得很有力。

建军站在原地。周围有人指指点点,他的嘴唇动了动,但没发出声音。

我站在一旁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空气变得很稠,稠得让人喘不过气来。

许久,建军忽然笑了一下,推着自行车往前走。

“走吧小宇。”

我跟着他走,一路无话。

回去的土路上铺满了碎石子,自行车弹得我屁股疼。建军骑得很慢,路边玉米地里忽然窜出一条野狗,冲着我们叫了两声。

建军停下车,弯腰捡起一块石头砸了过去,正中狗腿。狗嗷呜一声夹着尾巴跑了。

“这些畜生。”他骂了一句,也不知道是在骂狗还是骂别的。

快到村口的时候,他忽然开口了:“小宇,你念书好,以后能考大学吧?”

“差不多吧。”我说。

“考上大学,当城里人。”建军的声音变得很轻,“别回来了。”

“为啥?”

他没回答这个问题。

“城里姑娘好。”隔了一会儿他又说,“不嫌贫爱富。你要是会说话,会办事,人家就喜欢你。”

我不知道怎么接这话。十四岁的我对姑娘还没什么概念,只是隐约觉得建军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,像冬天里结冰的河面底下发出的响声。

那天晚上我又听到了大人们说起建军。

这回是在院子里,他们以为我睡着了。

“建军的对象不好找,最主要的是他名声坏了。”我二叔点上烟,“他年轻时候不懂事,见着女人就跟人家眉来眼去的,村里面谁不知道?”

“小时候看他挺老实的。”我爸说。

“老实啥。”二婶放低声音,“他十八岁那年就把李大头家闺女给睡了。李大头气得要剁了他,后来赔了一头猪才算完。”

我竖起了耳朵。

“那头猪还是他姑妈出的钱。”二叔说,“就你大姐。”

他指的是我奶奶。

二婶又道:“后来消停了两年,出去打了两年工,回来更离谱。这个媳妇那个寡妇的,他全掺和。村里那些恨得牙痒痒的男人想堵他被窝,又怕丢人。”

“怎么?”我爸问。

“都是自家娘们儿不要脸,这种事捅出来,最没法做人的是男人。”二叔弹了弹烟灰,“所以那些男的即便知道了,也都憋着。憋急了,就拿建军家的东西出气。前年他家的鸡让人毒死了,去年井被人填了土,这都心里有数的。”

“难怪他老往外面跑。”我妈接了一句。

“可不是。十里八乡的,他到处去,也不知道图个啥。”

“图女人呗。”二婶语气鄙夷。

“你这话说的。”二叔笑起来,“也不全对。有些人啊,就是喜欢那种刺激。正经对象不找,专往有夫之妇身上凑。”

“行了,别说了。”奶奶从屋里出来,“建军命苦,遇人不淑。”

“他这是自作自受。”二婶轻哼一声。

月光洒在院子里,把石榴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我躺在竹床上假装睡觉,脑子里反复回想着白天在镇上看到秀梅的场景。秀梅说的那句话一直在耳边转:“你把咱村的脸都丢尽了。”

她好像很生气,但她到底在气什么?是气建军睡了别人家的女人,还是气建军变成了这样?我说不清楚。

很快我就开学了,坐着班车回了城里。

再次听到建军的消息,已经是冬天。

我爸打电话的时候提了一嘴,说建军又出事了。

“这回是跟隔壁村张老三的媳妇。张老三出去打工,年前回来,发现老婆怀孕三个月了。一算日子不对,逼问他老婆,她招了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张老三带着一帮人来砸建军的家。他妈吓犯了病,抬进了医院。”

我握着话筒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“你姑奶奶住院了,你奶奶去看了看,回来直掉眼泪。说是建军家连住院费都掏不起,到处借,没人肯借给建军。”

“后来呢?”

“后来秀梅她爸出了三百,算是先垫着。”

我愣了一下。老刘头,那个对建军恨铁不成钢的村长,他出了钱?

“老刘头说,人犯了错是人的事,妈病着不能不管。”

又过了一阵子我才听说,建军陪床的时候,老刘头去了一次。

没人知道他们在病房里说了什么。只是有人看见老刘头出来的时候,眼眶是红的。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,最后叹了口气,说了一句“命啊”。

建军妈出院后身体就不行了。本来就有肺气肿的老毛病,这回受了刺激,心肺功能都严重下降。到过年的时候,她已经只能躺在床上下不来了。

那年年底我回家,听二婶说建军变了。

“咋变了?”我问。

“不找女人了。”二婶说,“天天伺候他妈。喂药、擦身子、端屎端尿,全是他的活。”

我跟着我妈去看了建军妈一次。那是我第一次走进建军家的屋里,以前只是在外面瞥过一眼。屋里比外面看起来还寒碜,墙是土坯的,地面也是土的,连块砖都没铺。窗户上糊着报纸,糊了好几层,把光线全挡了。屋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药味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
建军妈躺在里屋炕上,盖着一床打了补丁的薄被。屋里冷得能看见呼出来的白气。建军在院子里劈柴,看到我进来了,点了点头。

“小宇长高了。”

他真的变了。以前嬉皮笑脸的样子不见了,整个人瘦了一大圈,眼眶深陷,颧骨高耸。他穿着一件破棉袄,袖口露出了灰乎乎的棉花。

“哥你瘦了。”我说。

“没事。”他笑了笑,但笑得很勉强。

他妈咳嗽起来,建军立刻放下斧头跑进里屋,熟练地把他妈侧过身来,轻拍后背。那口痰吐在纸里,他接过来扔了,又拿起旁边的药罐子看了一眼,转身出去了。

一会儿他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进来,小心地喂他妈喝下。

整个过程,没有一句话,但每一个动作都透着熟练和细致。

他妈喝了药,缓过气来,看着建军,忽然流下眼泪。

“妈对不住你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像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。

建军手上的动作停了。

“是妈拖累了你。”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流进耳朵里。“你要是不待在村里伺候妈,去外面好好干,兴许早就成了家。”

“妈你说啥。”建军抹了把脸,把药碗放下。“我在哪都一样。”

“妈知道,你这孩子心里苦。”

“妈——”

“妈都知道。”她的手在炕上摸,摸到了建军的手,握住,“你是好孩子,妈知道。别人怎么说,让他们说去。你爹当年跟你一样,人人骂他二流子,可他对我好了一辈子,直到最后,还惦着我冷,给我编了个草褥子。”

建军低着头,不说话。我看到他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。

“等妈死了——”

“妈!”

“等妈死了,你就走。别在老家待了。”她咳嗽了一声,“这地方不欠你的。”

出了屋,我和建军站在院子里。

那几间土坯房在冬天的风里显得更破了,墙上裂着好几道大缝,建军糊了泥巴,可还是漏风。院子角落里堆着劈好的柴火,用一小块塑料布盖着。屋外的老旧自行车靠在墙根,车胎瘪了一只。

“秀梅她爸那三百块钱,我还差他一百五。”建军说,像是在跟我说话,又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
“他催你了?”

“没有。”建军摇头,“他不催我。可我得还。”

我从兜里掏出了过年攒的五十块钱压岁钱,塞给他。

“小宇你干啥?”

“拿着吧,算我借你的。”

建军看着那五十块钱,看了很久,最后收下了。

“以后还你。”他说。

但我没想到的是,没等到他“以后”,他就又出事了。

也是在那个冬天,腊月二十三,过小年那天。

王老四家的牛跑丢了,他顺着蹄印找,找到村东头一处废弃的机井房时,看到了建军的自行车歪倒在雪地里。

他走过去,听见机井房里有女人的哭声。

王老四喊了一嗓子,一个女人从里面跑了出来,披头散发,是村里刘德发的媳妇刘嫂子。她的脸哭得又红又肿,棉袄扣子扣错了位,跑的时候脚上的鞋都掉了,光着一只脚踩进雪里,可她好像根本感觉不到冷,头也不回地跑了。

王老四往机井房里看了一眼,看见建军坐在草堆上抽烟。屋里没灯,只有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。

“建军,你是不是人?”王老四破口大骂,“人家两口子打架,你趁人之危?”

建军没说话,只是抽烟。

后来的事,我是在电话里听我妈说的。

“王老四把刘德发叫回来,刘德发拎着宰牛刀就去找建军了。”我妈说,“你建军哥还在那抽烟,刀都搁脖子上了,他连躲都没躲。”

“后来呢?”

“后来秀梅她爸赶到了,把刀夺下来了。”

电话那头,我妈叹了口气。

“老刘头当场扇了建军两巴掌。建军也没躲,就那么站着挨打。老刘头打完了问他,你到底图个啥?建军说——”

我把听筒贴近耳朵。

“他说,刘嫂跟我说她男人打她,我就去陪她坐会儿。别的啥也没干。”

“那他怎么还不跑?”

“他说,我也想跑。可刘嫂哭得厉害,我一跑,她又是一个人哭了。”

握着听筒,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我妈沉默了一会儿,又开口:“其实刘德发打老婆全村都知道,大冬天把她踹到雪地里。没人管,大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”

“那建军哥——”

“你建军哥,大概是真的傻。”

这个年过得特别冷。

我奶奶家杀了年猪,照例要给亲戚分几斤肉。往年给建军家送肉都是我爸去,可那年我爸说让别人去,我不想去。我妈白了他一眼。

“大过年的,你至于吗?”

“我不是看不起他。”我爸抽着烟,“我是看不惯他那个样子。一个大男人,整天就围着女人转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说那些女人,有什么好?”

“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。”我妈哼了一声,“你要是有老婆,天天炕头热乎乎的,就不知道光棍儿的苦。”

“怎么扯我身上了。”我爸不乐意了。

“就事论事。”我妈声音高起来,“你要是也快三十了,连个暖被窝的人都没有,你说不定比建军还浑。”

“呸。”我爸把烟掐了,“我跟他能一样?”

“是不一样。”我妈叹了口气,“他比你可怜。”

最后肉还是没送成,因为建军自己来了。

他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新棉袄,袖子短了一截,露出一大段手腕,冻得通红。棉袄是黑色的,但一看就是旧的,袖口和领子都有磨损的痕迹,估计是从旧货摊上或者亲戚那里捡来的。他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笑,但人瘦得更厉害了,颧骨高得能挂住风。

“小宇回来了?给你带了点东西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,里面是几块芝麻糖,估计是在镇上买的。

“你妈呢?”奶奶问。

“在家,下不了炕。”建军说,“我来给姑妈拜个年。”

他在堂屋给奶奶磕了个头,抬起头来的时候额头上沾着地炉的灰。他一边拍灰,一边扭头看了一圈。

“今年过年挺热闹的。”

没有人接话。

“那个……”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,“姑妈,这是还您的。”

纸包里是一百块钱,皱巴巴的,整整一百。

奶奶的脸色变了。

“谁要你还?”

“那年您出钱给我平事,我一直记着。”建军说,“按理说该给利息的,可我实在拿不出更多了。”

奶奶接过钱,忽然就哭了。

“建军,你这些年,都过得什么日子。”

建军笑了笑。

“挺好的日子啊。”他的声音听着很轻松,“有吃有喝,还有个妈在。”

他在这儿坐了不到半小时就走了,说要回去给他妈煎药。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
“小宇,好好念书。”

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。每次说的时候都好像在同一种语境里,但我能感觉到每一次都不一样——最开始是羡慕,后来是无奈,再后来是叮嘱,而这一次,我终于隐约捕捉到了那种情感。

他在告别。

跟他自己没能过上的那种生活告别。

那年春天,建军的妈过世了。

丧事办得很简陋,几块木板钉的棺材,连漆都没刷,就是原木的。抬棺材那天来了不少人,大多是他本家的亲戚,还有看热闹的村民。老刘头主持的葬礼,他在坟前念了几句悼词,念到一半念不下去了,把纸塞给我二叔,自己走到一边去抽烟。

建军披麻戴孝跪在坟前,一声没吭。

王老四也去了,远远站在人群外面。有人问他怎么来了,他说“都是一个村的,送一程”。但他眼神躲闪,也不跟建军说话,就在那看着,等坟头的土堆起来了,他才转身离开,走得很快,像是不敢多看。

秀梅也来了。她站在人群里,看着跪在地上的建军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她想走过去说点什么,但被她妈拉住了。

送葬的人群慢慢散了,到最后只剩下建军一个人跪在坟前。

天色暗下来,远处的山变黑了。建军还跪在那,一动不动。他的影子被最后一点天光拉得很长很长,投在新堆起的黄土上,像一截枯死的树桩。

我奶奶让我去叫他回来吃饭。

我走到他身边,刚想开口,听到他在说话。

“妈,您走好。”

声音不大,但稳。比他之前说过的任何话都稳。

“找爹去吧。告诉他,儿子没出息,让他失望了。”他顿了一下,对着那块木头墓碑磕了个头,“但儿子没当坏人。儿子就是穷,就是想有人疼。”

风从田野上吹过来,把他坟前烧的纸钱灰卷起来,扬在空中。

我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
那天晚上建军是最后一个离开坟地的。他在坟前坐到后半夜,后来守夜的老人看见他爬起来,拍拍膝盖上的土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
第二天一早,他离开了老家。

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。有人说他南下打工了,也有人说看见他坐上了去省城的班车。不管怎么说,那个让人恨得牙痒痒、又说不清为什么恨不彻底的建军,就这么从村里消失了。

走的时候他什么都没带,就背了一个编织袋,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。那把破自行车他没骑,留在了院子里,车座上有层薄霜,像从未被人坐过。后来那车被收破烂的捡走了,卖了两块钱,换了一瓶酒。

老刘头去他家看过一次。

土坯房里搬空了,灶台上落了灰,炕上的铺盖卷了起来。墙上还贴着一张泛黄的挂历,挂了三年,画面上是个穿红棉袄的姑娘,冲拍照的人笑。

老刘头站在门口,站了很久。

后来他回家,跟老伴说了一句:“建军这孩子,其实心不坏。”

老伴没接话。

“就是命不好。”

他说完就沉默了很久,然后去猪圈里喂猪去了。

三年后,我考上了大学。

不是多好的大学,省城的师范学院。但对村里孩子来说,能进省城念书,已经是不得了的事情了。

八月末,我爸送我去省城报到。挤了一天的火车,又挤了一天的公交,才找到学校。校门口挂着大红色的横幅,写着“热烈欢迎新同学”,学姐学长们穿着志愿者的红马甲,在迎新点忙来忙去,脖子上挂着印了校徽的工作牌一晃一晃的。校园里的法国梧桐叶子还绿着,铺了一地的树荫。

办完手续,我爸把我送到宿舍就回去了。临走的时候塞给我二百块钱,说省着点花。

我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里,有点茫茫然。宿舍四个人,其他三个都是省城本地的,他们说着我听不太懂的省城话,讨论着我没听过的歌星和电影明星。我坐在床沿上,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,搪瓷缸、毛巾、塑料拖鞋,摆得很慢,像是在给自己找时间适应。

那几天我总觉得自己跟这里格格不入。食堂的菜太贵,最便宜的素菜都要一块五,米饭还要另算。我想起村里一块钱能买五个大馒头。热水房的热水也限量,去晚了就只有凉水。校园里的女生穿着裙子露着小腿,烫着卷发,在阳光下很晃眼。

第三天晚上,我正在宿舍收拾东西,宿管阿姨上来喊我,说楼下有人找。

我下楼,看见一个人站在宿舍楼前的路灯底下。

瘦高个,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工装外套,袖口卷到胳膊肘,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。头发剪得很短,嘴边叼着一根烟,眯着眼睛看着宿舍楼的窗户。

我愣了好几秒才认出来。

“建军哥?”

他转过头,看见我,笑了。

那种笑容跟以前不一样了。以前的建军笑起来总带着点油滑,看着不太正经。但现在这笑不一样,很沉稳,很踏实,像一个真正的大人。

“小宇长大了。”他上下打量着我,伸出手来想拍拍我的肩膀,又缩回去了,大概是看见自己手上全是油污和老茧,“出息了,考进省城了。”

“哥你——怎么会在这儿?”

“我在省城干活,听家里说你考上了,就来瞅瞅你。”

他在旁边一个水泥台阶上坐下了,掏出烟来递给我。我摇头,他也没勉强,自己又点上一根。

“干得什么活?”

“工地,就在你们学校隔壁那条街上,盖楼。”他指了指黑暗中的某个方向,“从你宿舍楼窗户往外看,应该能看见。”

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,看到了一个塔吊的黑影,顶上亮着一盏红灯,一明一灭的。

“我在这儿干了一年多了。”建军说,“没想到你考到这个学校了。”

“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个学校的?”

“老家有人打电话说的。”他弹了弹烟灰,“你现在是咱们老刘家唯一的大学生。”

他的语气里有种骄傲,好像考上大学的那个人是他自己。

后来的日子里,建军经常来找我。

一般是在傍晚收工之后,他会到学校门口等我,带我出去吃饭。我们去的都是些路边摊、小面馆,几个菜一碗面,建军每次都抢着付钱。他身上总是有股水泥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,头发里常常藏着灰。有时候他手上还缠着创可贴,手指关节粗大,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干净的黑色污垢。

但他很精神。比在村里的时候精神多了。

“工地上一个月能挣多少?”我问。

“千把块钱。”建军说,“吃住都包,花不了几个钱。攒下钱来,将来——”

他顿了一下。

“将来干什么?”

他笑了笑,没回答,低头扒拉了两口面。

有一次我们去学校门口的小吃街吃烤串,旁边坐着一桌大学生,男男女女七八个人,喝啤酒划拳,热闹得很。

建军看着他们,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。

不是羡慕,也不是嫉妒。

是一种非常平静的遥远。就像隔着一条大河看对岸的风景,知道那边很美,但也清楚地知道自己这辈子都到不了对岸。

“小宇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
“嗯?”
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让你好好念书吗?”

我看着他。

“因为念书能让人换个活法。”他把啤酒倒进杯子里,泡沫溢出来,他拿嘴去接,“在老家,有些事是改不了的。你再怎么折腾,你就是那个刘建军,就是那个穷光蛋,就是那个名声坏了的二流子。”

他喝了一口啤酒,吞下去,像是吞了一口苦药。

“可念了书,走出去,就不一样了。”他看着那桌大学生,“出去了,没人知道你是谁,没人知道你干过啥。你有本事,人家就认你。”

“哥——”

“你看那些大学生。”他朝那桌努了努嘴,“他们可以大声说笑,可以追喜欢的姑娘,没人会说他们不要脸,没人会在背后指着脊梁骨骂。因为他们是大学生,他们体面。”

路灯的黄光照在他身上,把脸上那些细小的疤痕都照得清清楚楚。他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纹,看起来比实际年纪老了至少十岁。

“小宇,你赶上了好时候。我在你这个年纪,啥都不懂,就知道看女人。”他苦笑了一下,“等懂了,已经晚了。”

“其实不晚。”我说,“哥你才三十二。”

建军摇了摇头。

“三十二了,没文化,没钱,没手艺。就剩下这把力气,用完了就完了。”

我看着他,忽然觉得很心酸。

这个人年轻时候被人骂好色、二流子、不是东西。可现在坐在我对面,我发现其实他从来就不是坏人。他只是太想要人疼,太想有个人在乎他,可他用错了方式。或者说,他没有别的方式可以用。

“哥,想找个嫂子吗?”我开玩笑道。

建军也笑了,但笑得很淡。

“不想了。”他说,“我现在这样挺好的。”

“真不想?”

他没回答,只是又看了一眼那桌大学生。一个男生正在给女生递纸巾,女生的嘴角沾了烤串的酱,男生轻轻帮她擦掉,动作自然得像做了无数遍。建军没有说话,又喝了口酒。

“年轻时喜欢过的那些女人,都是别人的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低到差点被隔壁那桌的劝酒声盖过去,“后来我想明白了,这事不能强求。你得先让自己站直了,别人才会正眼看你。”

他沉默了一会儿,又加了一句。

“可我知道的时候,已经太迟了。”

我看着他的侧脸,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界的线条。他没在看我,也没在看任何东西。他只是盯着自己面前的啤酒杯,好像里面装着什么过期的答案。

那年秋天,建军带我去了他的工地。

穿过一道铁皮围挡,里面是另一副天地——人声、搅拌机声、钢管撞击声响作一片。秋天的太阳毒辣,晒得他光着的膀子上汗珠直滚。推水泥的、绑钢筋的、操作塔吊的,各司其职,在尘土和噪音里忙碌。建军指着最高的那栋楼说:“那个是我盖的。十八层,从地基开始就是我干的。”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从没在他身上见过的骄傲。

那一刻我看到的建军,跟在村里时完全不同。他的背挺得很直,他的眼睛里有光了。

那之后有一阵子,建军没来找我。

大约持续了一个多月。我以为他忙,也没太在意。毕竟刚上大学,新鲜事太多,每天上课、参加社团、认识新同学,日子过得飞快。

直到有一天晚上,我从图书馆回宿舍,在门口又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
这次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,头发也理过了,看着精神了不少。

“哥你发财了?”我开玩笑。

建军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挠了挠后脑勺。

“那个,小宇……”他说话忽然变得吞吞吐吐,“想请你帮个忙。”

“啥忙?”

“帮我写封信。”

“啥信?”

建军脸上浮起了一种很奇怪的表情,像是紧张,又像是害羞,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
“给一个姑娘的。”他说。

我愣住了。

“你——你有对象了?”

“不是对象。”建军连忙否认,“就是……认识了一个人,想说几句话。”

“面对面说不行吗?现在谁还写信。”

“我嘴笨。”他的耳朵都红了,在路灯底下看得特别清楚,“说不来。”

我忽然起了兴趣。

“什么样的姑娘?”

建军左右看了看,像是怕被人听见,然后凑过来压低声音说:

“工地食堂卖票的。叫尹秀兰。”

他掏出烟来,但没点,在手里转着,转了两圈又收回去。

“她跟别的姑娘不一样。”他说,“对她眼里没嫌弃我。”

就这一句话,我忽然明白了这个姑娘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。

“那你直接去找她啊。”

“找了。”建军叹气,“可我一见她,就不知道说啥了,脑子一片空白,张嘴全是笨话。”
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。

“我试着写了几句,你看看。”

我接过来,借着路灯看了看,差点笑出声来。

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:

“尹秀兰你好。我叫刘建军,今年三十二,在工地上干活。我不是坏人,就是名声不太好,但那是以前的事了。我现在不那样了。你要是愿意,咱俩处对象,我挣的钱都给你。”

“这不行吗?”建军看我憋着笑,有点急了,“我说的都是实话。”

“行是行。”我努力让自己别笑,“但是——”

“但是啥?”

“太直接了。”

“直接不好吗?”

“不好。你得含蓄点、文艺点。”

“含蓄?文艺?”建军完全听不懂这两个词。

我忽然很想帮他。

这个在女人面前总是用错方式的男人,他从来没有人教过他该怎么追一个正经姑娘。他所有的经验都来自于那些偷摸的、见不得光的关系。当真正遇到一个他想堂堂正正追求的人时,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

“走,回去我帮你写。”

那天晚上,我在宿舍昏暗的台灯下,替建军的生命里写第一封情书。

室友们都睡了,打着轻微的鼾声。我趴在桌上,握着圆珠笔,一遍一遍地改。建军坐在我旁边的凳子上,大气不敢出,偶尔探头看一眼,又缩回去。

“别写得太那个。”他说。

“哪个?”

“太有文化。秀兰也才初中,写深了她看不懂。”

我停下笔,想了想,把那句“你的眼眸如秋水般澄澈”划掉了,改成“你的眼睛很好看”。建军在后面偷看到了,松了口气:“这个好,这个她能懂。”

写完第一稿,我念给他听。

“尹秀兰同志你好,我叫刘建军,在工地上干活。第一次见到你是在食堂窗口,你笑着问我吃啥,声音很好听。那天我多吃了一碗饭……”

“真的多吃了一碗。”建军认真地说,“这个可以写。”

“我想了很久,还是鼓起勇气写这封信。我知道自己条件不好,没文化,也没啥本事。但我有力气,也能吃苦。如果你愿意的话,我们可以先从朋友做起——”

“朋友?”建军打断我,“我想直接处对象。”

“哥。”我放下笔看着他,“正经姑娘跟那些不一样,你得慢慢来。先从朋友做起,让她了解你,觉得你这个人靠得住。”

他想了一会儿,大概是觉得有道理,又缩回去。

“行吧,你继续。”

“如果你愿意的话,我们可以先从朋友做起。我没有别的意思,就是觉得你人很好,想跟你多说说话。你要是觉得不方便,就当我没说。”

我顿了顿,又加上一句。

“我不会让你为难的。”
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
建军忽然开口了,声音里带着点沙。

“最后那句,特别对。”

我扭头看他。他坐在昏暗的灯光里,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很虔诚,像一个在神像面前祈祷的人。

“以前的建军不会说不会让你为难这种话。”他说,“以前的我,自私,只想着自己。”

“哥——”

“写吧。”他打断我,“就照这个写。”

写完信,建军小心翼翼地把它折好,装进信封。他写收件人名字的时候,手都在抖,“尹秀兰”三个字写得特别慢,一笔一划的,跟他给我看过的那张纸条上的字完全不一样,像是换了一个人。

装好信封,他捧在手里看了很久。

“信封上有点脏。”他说。

“哪有?”

“这里。”他指给我看,其实不凑近根本看不出来,他拇指在信封角上蹭了蹭,又拿袖子擦了擦。然后他站起来,把那封信看了又看,最后把它塞进衬衫口袋里,用手按了按,像是怕它飞走了。

临走的时候,他在宿舍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
“小宇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说她会信吗?”

“信什么?”

“信我跟以前不一样了。”他看着我,眼神像个等待成绩的小孩,“你们信吗?村里那些人信吗?我改了。”

他用了“。我改了。”不是“?”。

不是在问我,只是在确认。

月光从楼道窗户照进来,把他眼睛里的一点细微的光映成了很淡的银色。我想起村里那些唾沫横飞的议论和指点,那些铁盒里的欠条和搪瓷缸上磕掉的搪瓷,想起他跪在母亲坟前的那个黄昏,想起机井房里他说的那句“我一跑,她又是一个人了”。

“信。”我说,“能改。”

他看了我一眼,没再说话,转身走了。

楼道里响起他的脚步声,渐行渐远。那声音在寂静的宿舍楼里回荡着,一下一下的,像是在敲一扇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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